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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海陆缆建设与保护 ——海底光缆、陆地光缆与跨境链路的安全与韧性

  • 发布日期:2026-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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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海陆缆建设与保护

——海底光缆、陆地光缆与跨境链路的安全与韧性

淞基科技(上海)有限公司 淞基信息通信研究院

淞基未来信息网研究部 淞基新一代信息技术网研究部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

摘  要

海底光缆、陆地光缆与跨境链路共同构成了国际数字经济的物理底座,承载着全球超过99%的国际数字流量、约80%的全球通信流量与95%的跨洲通信业务,并支撑着每日约10万亿美元量级的国际金融交易。本文以海陆缆建设与保护为主线,系统梳理全球海底光缆与跨境陆缆的建设格局、产业集中度与投资趋势,从自然与意外风险、地缘政治与蓄意破坏、网络安全与供应链风险、单点瓶颈与枢纽集中四个维度刻画当前面临的主要威胁;在此基础上,从1884年《保护海底电缆公约》与1982年《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构成的国际法框架、主要国家立法与电缆保护区、欧盟与多边治理机制三个层面分析制度供给;进而从路由规划与物理保护、网络韧性与冗余、检测响应与修复能力、供应链安全四个角度归纳安全保护与韧性建设的实践路径,并对欧亚大陆跨境链路的多路由韧性展开专题分析。研究发现,海陆缆网络的安全与韧性已从单纯的技术问题演变为兼具地缘、法律与产业属性的系统性命题;维修船队老化、修复能力不足、枢纽过于集中与供应链受地缘政治干扰是当前最突出的结构性短板。据此,本文提出强化多路由冗余、完善国际与区域治理、提升修复与应急能力、推进供应链多元与可信技术等对策建议。

关键词:海底光缆;陆地光缆;跨境链路;关键基础设施;安全与韧性;多路由冗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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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与研究背景

全球互联网的物理拓扑建立在两条主线上:一条是穿越大洋的海底光缆,一条是横贯大陆的陆地光缆及其在边境口岸形成的跨境链路。二者相互补充、彼此衔接,把分散于各大洲的数据中心、交换枢纽与用户群体连接成一个整体。尽管卫星通信在偏远区域、应急与特殊场景中日益重要,但绝大多数跨国数据仍依赖敷设于海床或埋设于地下的光纤网络传输。据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统计,截至2025年底,全球在役海缆约592条,总长超过150万公里;2021年至2025年间全球新交付海缆120条,2026年至2030年计划投资超过190亿美元,其中亚洲占比约22%,居各区域之首。

这种高度依赖在带来巨大效率的同时,也把风险集中了起来。光缆一旦受损,影响的往往不是单一用户或单一业务,而是整个区域乃至跨大洲的数字连接。2024年以来,红海与波罗的海接连发生多起光缆受损事件,其中既有海上活动引发的意外,也有被怀疑为蓄意破坏的案例;修复作业在冲突海域一再被安全和许可流程延误。由此,"关键基础设施的韧性"从一个工程概念上升为国家安全、产业政策与国际博弈的交汇点。各国政府、超大规模内容企业与运营商纷纷加大在路由多元化、网络冗余、维修船队与供应链安全方面的投入。

本文的研究问题是:在全球海陆缆快速建设、事故频发与地缘环境趋紧的背景下,国际海陆缆网络面临怎样的威胁结构?现有制度与治理框架能否有效支撑其安全与韧性?业界应采取怎样的建设与保护路径?围绕这三个问题,本文按"现状—威胁—制度—实践—跨境专题—建议"的顺序展开论证。研究方法上,本文以公开权威文献与数据为基础,采用"描述性统计+案例分析+制度分析"相结合的路径:先用量化数据刻画网络规模、结构与趋势,再以红海、波罗的海等代表性事件剖析风险机理,继而从法律、区域与多边制度层面分析治理供给,最后归纳实践路径并提出建议。所引数据均来自公开可查的权威来源,并对部分存争议的估算数据予以明确标注,以保持论述的客观与可复核性。

二、全球海陆缆网络现状与建设格局

2.1 海底光缆的规模、投资与带宽增长

从规模看,全球海底光缆网络在量级上已经达到空前水平。电信地理研究机构TeleGeography发布的2025年版海底光缆地图显示,全球在役与在建的海缆系统达597个、登陆站1712个;其2026年版地图进一步显示系统数增至694个、登陆站1893个。按国际电信联盟2026年发布的海缆韧性相关报告口径,全球海底光缆网络总长超过150万公里,相当于地月距离的四倍。如此规模的物理网络,承担着全球超过99%的国际数字流量、约80%的全球通信流量与95%的跨洲通信业务,并支撑着每日约10万亿美元的金融交易。

从带宽与投资看,需求端的扩张仍在加速。据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数据,2025年全球国际带宽使用量已达8309Tbps,2021至2025年间的复合增长率超过30%。近八年来,全球新建海缆的年均投资保持在20亿美元以上,2024至2026年进入服务期的新建海缆价值预计超过100亿美元;2025至2027年预计将有超过140亿美元投入新的海底电缆建设,其中大部分由谷歌、亚马逊、微软等超大规模内容企业主导,而非传统电信运营商。以谷歌为例,其已成为全球最大的海缆投资者,仅2026年即计划再部署8条太平洋海缆。人工智能大模型的爆发进一步推动跨境数据传输需求以每年超过20%的速度攀升,成为新建与扩容的核心驱动力。

从技术演进看,海缆单系统容量在过去二十年实现了数量级跃升。主流新一代跨洋海缆普遍采用多芯对光纤与高密度波分复用技术,并通过空间分复用等方案进一步提升传输效率;单系统潜在容量从早期的百Gbps级提升至数十Tbps级。以2025年前后规划的多条新一代太平洋与亚欧海缆为例,其设计容量普遍达到百Tbps量级。与此同时,中继放大器、海底分支单元等设备的可靠性不断提高,为长距离、大容量传输提供了支撑。技术能力的跃升一方面缓解了带宽瓶颈,另一方面也意味着单条光缆一旦中断,需要切换的流量规模空前增大,对网络冗余与保护倒换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值得注意的是,海缆投资主体结构的变化正在重塑行业治理逻辑。内容企业既拥有核心数据资产,又控制着关键的国际传输通道,其对海缆的主导性投资一方面缓解了传统运营商的资本约束,另一方面也使网络部署的地理选择与安全审查更加敏感,海缆的投资、建设与保护被更深地卷入国家间产业与安全博弈。

2.2 产业格局:四大集成商与中国参与

海底光缆是典型的资本密集、技术密集产业,端到端交付能力高度集中。据国际电信联盟2026年发布的《海底光缆韧性报告》,全球95%以上的专业海底光缆设备由四家企业制造,即美国SubCom、法国阿尔卡特海底网络公司(ASN)、日本NEC与中国华海通信(HMN Tech)。这四家也是当前仅有的具备跨区域海缆端到端交付能力的集成商。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数据显示,2021至2025年全球交付的120个海缆系统中,华海通信与ASN各占23%的数量份额并列第一,SubCom约占11%、NEC约占9%;按交付长度计,ASN约41%、SubCom约21%、NEC约20%、华海通信约14%。

中国企业的参与度近年来显著提升。亨通华海(华海通信的经营主体)已成为全球前四中唯一具备跨洲际海底光缆通信系统端到端解决方案能力的中国企业,业务覆盖78个国家和地区,累计签约海底光缆项目超过13万公里,2025年实现营业收入27.17亿元。中国企业在光缆制造、系统集成与部分国际项目上的突破,改变了长期以来由欧美日企业主导海缆供应的格局,也使其成为部分国家供应链安全审查的对象。产业格局的集中化与地缘化,构成理解海陆缆安全韧性的重要背景。

2.3 跨境陆地光缆与多路由体系

与海底光缆相比,跨境陆地光缆在规模上更为分散,但在欧亚大陆等特定地理单元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陆地光缆沿国境口岸互联,形成连接周边国家与国际干线的跨境链路,是海缆路由的重要补充,也是在海缆受阻时维持连接的关键备选通道。以中国为例,我国共有霍尔果斯、阿拉山口、满洲里、凭祥、瑞丽等17个国际陆缆边境站,与周边12个国家建立了170余个跨境陆地光缆系统,系统带宽超过70Tbps。早在2004年,我国便建成了横贯欧亚的陆地光缆通道,自上海直通德国,全程走陆地;此后二十余年间,又陆续将周边邻国的陆缆接入这一网络,形成一张覆盖更广的欧亚陆地连接体系。

在全球层面,跨境陆地光缆与多路由走廊建设方兴未艾。欧亚大陆的传统海缆路径高度依赖红海、苏伊士走廊等海上咽喉,陆缆则为数据流动提供了避开海上拥堵的物理替代。区域性数字走廊(如"亚洲—加拿大—欧洲"数字走廊、中亚及南高加索陆缆走廊)与运营商主导的陆地干线(如欧洲与中亚间的多条跨境骨干)正在拓宽路由选择。总体上,海缆承担跨洋主干传输,陆缆承担大陆内与跨境支线传输,二者的互补与冗余共同构成国际海陆缆网络的整体韧性。

三、主要威胁与风险类型

3.1 自然与意外风险:锚害、渔业与地质活动

海底光缆的绝大多数中断源于意外而非蓄意。渔船拖网、商船抛锚是造成浅海及近岸段光缆受损的最常见原因,锚具拖曳可割断埋深不足或暴露于海床的光缆。此外,海底滑坡、地震、洋流冲刷与海床移动等地质与水文活动亦会损伤光缆。全球海底光缆每年被切断约100至150次,尽管单次中断通常可通过路由倒换缓解,但在路径冗余不足的海域仍可能造成明显的数据延迟与服务降级。陆地光缆与跨境链路则主要面临施工挖掘、车辆碾压、自然灾害(洪水、泥石流)等物理威胁,边境段的多次转接与复杂地形进一步增加了维护难度;与海缆相比,陆缆故障定位相对便捷、修复响应更快,但往往跨越多个国家的路权、征地与许可安排,跨境修复协调本身即构成一种独特的运维成本。

3.2 地缘政治与蓄意破坏:红海与波罗的海案例

近年最受关注的风险来自地缘政治冲突与蓄意破坏。2023年10月,连接芬兰与爱沙尼亚的"波罗的海连接器"天然气管道及邻近电信电缆被香港注册货轮"新新北极熊号"的锚具损坏;2024年11月,波罗的海的C-Lion1与BCS东西互联两条光缆被一艘中国籍散货船的锚链切断,德国与芬兰两国政府随即展开联合调查并表达对人为破坏的关切;2025年1月,连接拉脱维亚与瑞典的水下光缆(文茨皮尔斯至哥特兰段)再度受损。波罗的海由此成为观察海缆蓄意破坏与"混合威胁"的焦点海域。

红海区域则集中展示了冲突对光缆安全的冲击。2024年2月,一枚导弹击中的货船"鲁比马尔"号在沉没过程中拖拽割断三条海缆;据多家机构确认,2024年内红海至少有四条光缆遭破坏,导致西亚北非地区约25%的电信流量中断、亚欧之间约25%的数据流量受影响。由于事发海域处于冲突状态,修复作业的安全与法律审批严重受阻,国际电信联盟与国际电缆保护委员会的相关报告显示,红海海缆修复的审批流程最长耗时达八周。2025年9月,红海SMW4与IMEWE两条主要海缆又在吉达附近被船锚切断,波及印度、巴基斯坦及海湾地区数亿用户,微软不得不紧急重路由其Azure云服务流量。这些案例表明,地缘政治风险已成为威胁海陆缆安全的首要变量。

3.3 网络安全与供应链风险

除物理损伤外,海陆缆及其终端设备还面临网络安全与供应链层面的风险。光缆本身的光纤传输较难被远程篡改,但与之相连的海底线路终端设备(SLTE)、放大器站点、网络管理系统与云平台构成更大的攻击面;对运维系统、监控系统的网络入侵可导致监测失效甚至路由劫持。尤其值得警惕的是"物理网络+软件定义网络"叠加后的攻击组合:一旦攻击者既掌握路由拓扑又具备对控制面的渗透能力,便可能在不断纤的情况下操纵流量路径,造成隐蔽而持续的损害,其危害不亚于物理切断。供应链风险则集中于设备来源与供应商国别:部分国家将特定企业的海缆设备、维护服务与终端设备纳入安全审查,禁止在关键链路中使用被认定为"外国对手"的设备与服务。供应链的地缘化一方面压缩了部分企业的市场空间,另一方面也促使各国加大在本土与盟国可信技术上的投入,加剧了海缆产业的分化。

3.4 单点瓶颈与枢纽集中

海陆缆网络的另一个系统性弱点是路由与枢纽的高度集中。大量跨洲流量汇聚于少数海上咽喉与登陆枢纽,如红海—苏伊士走廊、霍尔木兹海峡、马六甲海峡、直布罗陀海峡等。以霍尔木兹海峡为例,据媒体测算,该海峡海底约7条光缆承载着全球约35%的洲际互联网流量与亚欧之间约80%的跨境数据(该数据属估算口径,须审慎引用)。埃及沿岸与新加坡—东南亚一带同样是流量高度集中的区域。单一枢纽或咽喉一旦中断,即便存在替代路由,其容量往往难以完全承接,仍会造成大范围延迟上升与服务降级。枢纽集中还带来监管与许可的叠加效应——跨境链路在多个国家的登陆与过境审批中环环相扣,任一环节受阻都会放大整体风险。

四、国际治理与法律框架

4.1 国际法体系:从1884年公约到《联合国海洋法公约》

海缆保护的国际规则主要源出于海洋法。1884年《保护海底电缆公约》是最早专门规制海底电缆事务的国际条约,也是其后相关规则的原型,至今仍约束其缔约国。1958年海洋法日内瓦四公约在此基础上延续了相关安排。1982年《联合国海洋法公约》(UNCLOS)则是当前最核心的框架:其第87条将铺设海底电缆和管道列为"公海自由"之一;第112条规定所有国家均有权在大陆架以外的公海海底铺设海底电缆和管道;第113条要求各国制定法律和规章,将悬挂该国旗帜的船舶或受其管辖的人故意或因重大疏忽破坏或损害公海海底电缆、致使通信停顿或受阻的行为确立为应受处罚的罪行;第114条、第115条则涉及受损电缆的修复义务与费用分担等安排。该框架确立了"船旗国管辖+沿岸国主权"的双轨保护逻辑:在领海内,沿岸国享有主权权利并可为电缆保护立法;在专属经济区与公海,则以船旗国对本国船舶和人员的约束为主。

国际电缆保护委员会(ICPC)进一步推动了行业与政府的最佳实践。其发布的《政府保护与提升海底电信电缆韧性的最佳实践》建议各国将故意或过失损坏电缆的行为纳入国内法并设定足够威慑力的处罚,同时推动电缆保护区的设立、路由信息共享与跨部门协调。该框架为海缆保护提供了"以国内法落实国际义务"的可操作路径。需要指出的是,《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确立的是分区域治理逻辑:领海内沿岸国享有较完整的主权与立法权,毗连区、专属经济区与大陆架则存在"管辖权与自由权"并存的复杂安排——沿岸国既对海底电缆铺设享有一定的许可与保护权限,又须尊重他国依法铺设电缆的自由。这种分权结构在实际执行中容易引发许可标准不一、责任划分模糊等问题,也是海缆过境多国时风险叠加的制度性根源。

4.2 国家立法与电缆保护区

在将国际义务转化为国内法方面,各国进度不一。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国家设立了专门的电缆保护区,对区内锚泊、捕捞等活动施加限制,并对破坏行为设定较高的罚款或刑事责任,显著提升了威慑效果。在中国,立法体系已较为完整:外交部2023年12月明确表示,中国全面履行《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先后出台《海域使用管理法》《海洋环境保护法》《铺设海底电缆管道管理规定》及《海底电缆管道保护规定》等法律法规和规章,明确了各国在中国管辖海域依法享有铺设海底电缆的权利及应当承担的义务,为国际海底电缆过境中国管辖海域提供法制保障。国家层面的立法与保护区实践,构成了海缆保护制度体系的基础层。

4.3 区域与多边机制:欧盟行动计划、ICPC与国际电信联盟

区域层面,欧盟的海缆治理走在最前。欧盟先后通过2022年《关键基础设施委员会建议》、2024年《欧盟委员会第2024/779号建议》以及《NIS2指令》,将海缆安全纳入关键基础设施保护的统一框架。2025年2月21日,欧盟委员会与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联合发布《欧盟电缆安全行动计划》,围绕预防、检测、响应与恢复、修复四大支柱提出系统举措:在预防端提高海缆的安全要求与风险评估并优先资助部署智能、冗余型新缆;在检测端按海域(如地中海、波罗的海)建立威胁监测能力,构建统一态势图;在响应端提升应急协调与信息共享。2025年10月,欧盟发布涵盖风险情景、威胁、脆弱性与依赖性的风险评估,并提出"电缆安全工具箱"(6项战略措施与4项技术支持措施);2026年进一步宣布以3.47亿欧元投资支持海缆安全,划定了13个"欧洲共同利益海缆项目"区域,分三个五年阶段推进至2040年,并为波罗的海设立2000万欧元的快速修复试点项目。

全球层面,国际电缆保护委员会与国际电信联盟在标准制定、数据统计、事故信息共享与修复协调方面发挥枢纽作用。国际电信联盟2026年7月发布的《国际海底电缆韧性建设咨询机构工作组》相关报告,系统统计了海缆规模、修复能力与响应时间等关键指标,为各国评估风险、配置资源提供了基准。多边机制的价值在于把分散的国内实践汇聚为可比较、可协调的全球行动,但其约束力相对有限,往往依赖成员的自觉执行。

五、安全保护与韧性建设实践

5.1 路由规划与物理保护

韧性的第一道防线是"少被破坏"。在建设阶段,海缆路由的选择会综合考量海床地质、水深、渔业活动强度、船舶交通密度与既有设施分布,尽量避开锚地、渔场与地质不稳定区段;对浅海段采取埋深处理,将光缆置于海床以下一定深度以降低锚害风险。登陆站通常选址于政治稳定、监管清晰的区域,并配套冗余的电力、冷却与陆缆接续设施。在运行阶段,各国普遍划定电缆保护区,利用远程监控系统对路由附近的船舶活动进行实时监测,发现异常即协调海警、海事、渔政等执法力量现场处置,形成"监测—预警—处置"的闭环。技术上,海缆系统普遍配备基于光功率与频谱分析的海缆监测装置,可实时判断断纤位置与损伤程度;结合海床声学监测、船舶自动识别系统(AIS)数据与卫星影像,运营方能对锚泊、拖网等风险行为提前预警。陆地光缆与跨境链路则通过管道、直埋与架空等多种方式,依据地形与风险等级选择相应防护措施,并在边境枢纽设置冗余的接续与转接设备。

5.2 网络韧性与冗余

在"被破坏之后如何维持服务"层面,核心手段是冗余与保护倒换。主流海缆系统普遍采用光纤环路与保护通道设计,某一方向断纤后,业务可自动倒换至备用通道;跨系统层面,则依赖多路由、多运营商与多登陆点的组合实现地理冗余。超大规模内容企业通常同时使用多条海缆与多个云区域,通过流量调度在故障发生时即时切换,红海事件中微软紧急重路由Azure即为例证。陆地与跨境链路同样强调路径多样性:例如中亚地区传统上高度依赖经俄罗斯的中转节点,哈萨克斯坦约95%的出境流量经俄中转,近年来通过建设西向独立高容量出口与东向直连通道,显著提升了路由冗余度。韧性不仅取决于单条线路的强度,更取决于网络在局部失效时整体切换的能力。

5.3 检测、响应与修复能力:维修船队与应急储备

当光缆中断后,修复速度直接决定韧性的下限。海底光缆的修复依赖专业维修船,而这一资源正成为全球性的瓶颈。据科学美国人统计,全球专业从事海缆敷设与维护的船只约60艘,其中专门从事维修的不足20艘;平均船龄超过20年,若不加以更新,约三分之二的维修船队将在2040年前达到退役年龄,所需的船队更新投入估计高达30亿美元。与之相应,全球平均海缆修复响应时间已由2012年的不足20天延长至2024年的超过50天(国际电信联盟2026年报告口径)。在冲突海域,响应时间被进一步拉长:如波罗的海的快速修复试点项目,将模块化修复装备预先部署在区域港口,仍需专门的敷缆船执行作业;红海的修复则因安全与法律审批长期受阻。维修船队的稀缺、老化与区域分布不均,已成为制约海陆缆韧性的突出短板,各国正通过前置备件、区域应急储备与新建船队加以应对。

5.4 供应链安全与可信技术

在设备与维护供应链层面,安全保护与产业政策深度交织。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依据《1934年通信法》第214条对在美国登陆的海缆项目进行许可审查,"通信服务业外国参与审查委员会"(即"电信小组")曾建议否决涉香港登陆的海缆申请,并将华为、中兴、中国电信、中国移动等企业列入安全威胁实体清单。2025年8月,FCC通过新规,禁止在海底电缆系统中使用由"外国对手"所有、控制或受其监管指令提供的设备与服务,并鼓励优先采用美国及盟国的可信技术;2026年6月,FCC进一步推动海底线路终端设备(SLTE)申领专门许可证,将设备来源与国家安全审查直接挂钩,同时为本土及盟国"可信企业"开辟快速审批通道;2026年11月,FCC又因中国联通持有电讯盈科18.41%的少数股权,强制HKT与PCCW Global退出美国市场。

供应链审查的扩大化在提升部分国家安全感的同时,也带来成本上升、供应商收缩与全球海缆建设周期拉长的副作用。有评论指出,此类措施抑制的并非单一国家的通信产业,而是全球通信产业的整体发展。供应链安全与开放竞争之间的平衡,已成为海陆缆治理必须直面的两难:既需防范关键设备被用于恶意目的,又需避免以安全之名造成市场割裂与效率损失。可信技术的落地,应以可验证的安全标准、透明的审查程序与多元化的供应商结构为前提。

六、跨境链路与多路由韧性专题分析

跨境链路是国际海陆缆网络的"末梢"与"备胎":一方面,它们是海缆登陆后接入内陆数据中心与用户群体的必经环节;另一方面,在海上咽喉受阻时,它们又充当绕行的重要备选通道。二者的价值在欧亚大陆尤为凸显。欧亚之间的数据流动传统上高度依赖红海—苏伊士海上走廊,该走廊的脆弱性在2024年至2025年的系列事件中被反复暴露。作为回应,欧亚陆地光缆走廊与"亚洲—加拿大—欧洲"(ACE)等数字走廊逐步成形,通过地理上绕开冲突海域的多路由设计,为亚欧数据提供容量与韧性兼备的替代路径。

在中国周边,跨境陆缆已形成较密集的网络:17个国际陆缆边境站、与12个国家建立的170余个跨境系统、超70Tbps的系统带宽,使我国成为区域陆地连接的重要枢纽;2004年建成的横贯欧亚陆地光缆(上海—德国)则提供了跨欧亚大陆的物理主干。从区域韧性看,中亚各国正加速摆脱单一方向的依赖:哈萨克斯坦在保持既有通道的同时建设了西向独立高容量出口,塔吉克斯坦获得东向直连通道,冗余度与路由多样性显著提升。这些实践表明,跨境链路的多路由化并非简单的"多修几条线",而是在地理、政治、经济多重约束下对连接路径的系统再设计。

多路由韧性建设的核心挑战在于"容量可切换"与"监管可贯通"。路由增加若不伴随可互操作的保护倒换机制,则冗余仅停留在纸面;跨境链路跨越多个国家的登陆、过境与许可程序,任一国家的政策波动都会影响整条走廊的可用性。以欧亚走廊为例,一条从东亚经中亚通往欧洲的陆缆,往往需经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或俄罗斯、格鲁吉亚等多国过境,沿线国家的政局稳定、许可效率与运维协作直接决定走廊的实际可用度;反过来,当某一条跨境链路因政策或意外中断时,具备互操作保护倒换的多走廊设计能够把流量及时转移至相邻链路。因此,跨境韧性的建设需要工程冗余(多路径、可切换)、制度冗余(跨境协调、许可便利化)与市场主体冗余(多运营商、多供应商)三个层面的协同推进。海缆与陆缆的协同、海上与陆上走廊的互补,构成国际数字基础设施韧性的完整图景。

七、结论与建议

国际海陆缆网络是全球数字经济的物理命脉,其安全与韧性已从技术工程问题上升为国家安全、法律治理与产业政策的复合命题。本文的分析表明:其一,海陆缆网络规模持续扩张、投资主体高度集中、路由枢纽相对集中,承载着全球绝大多数国际数字流量;其二,威胁结构由自然与意外风险主导转向自然、地缘政治、网络与供应链风险并存,红海与波罗的海的系列事件是地缘风险的集中显现;其三,国际法框架(1884年公约与《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提供了基本制度,国家立法与电缆保护区、欧盟行动计划与多边机制逐步完善,但约束力与执行力仍有待加强;其四,修复能力已成为韧性短板,全球维修船队稀缺、老化且分布不均,响应时间持续拉长,供应链审查的扩大化进一步加剧了产业的割裂与不确定性。

基于上述结论,本文提出以下建议。第一,强化多路由与多走廊冗余,在跨洋海缆、欧亚陆缆与区域数字走廊之间建立可互操作的保护倒换机制,降低对单一咽喉与单一运营商的依赖。第二,完善国际与区域治理,推动海缆保护国际义务的国内转化,扩大电缆保护区覆盖,依托欧盟行动计划、ICPC与国际电信联盟强化跨境协调、信息共享与事故归责。第三,补齐修复与应急能力短板,加快维修船队更新与扩容,推行区域前置备件与模块化应急储备,缩短冲突海域修复的审批流程,建立常设的应急响应协调机制。第四,推进供应链多元与可信技术,在安全审查与开放竞争之间寻求平衡,以可验证标准与透明程序支持多元供应商参与,避免安全议题泛化造成全球海缆建设效率的整体损失。海陆缆的安全与韧性,最终取决于各国在工程、制度与市场三个维度上的协同行动,唯有多元、冗余、可修复、可协调,方能支撑起愈发依赖国际连接的数字经济。


数据来源

本文所述事实与数据均来自以下公开可查的权威来源。文中凡未特别标注的数据,均依据下述来源;标注为"估算/媒体测算"的内容,属引用第三方口径,仅供研究参考,不构成精确统计。

[1] 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全球海底光缆产业发展研究报告(2023年)》及2026年相关数据(在役海缆、投资、带宽、产业格局口径)。http://www.caict.ac.cn/kxyj/qwfb/ztbg/202307/P020230718390842938808.pdf

[2] 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数据(截至2025年底在役海缆592条、总长超150万公里、2021—2025新交付120条、2026—2030计划投资超190亿美元),转引自OFweek光通讯网《当光缆成为武器》一文。https://fiber.ofweek.com/2026-10/ART-8100-2100-30709614.html

[3] TeleGeography《Submarine Cable FAQs》及2025、2026年版海底光缆地图(系统数、登陆站、承载占比)。https://www2.telegeography.com/submarine-cable-faqs-frequently-asked-questions

[4] TeleGeography《The State of the Network 2025》(投资规模、内容企业主导、带宽增长)。https://www2.telegeography.com/hubfs/LP-Assets/Ebooks/state-of-the-network-2025.pdf

[5] 国际电信联盟2026年《国际海底电缆韧性》相关报告(维修船队、响应时间、设备集中度、全球光缆网络长度),转引自搜狐、海底电缆等公开报道。https://m.sohu.com/a/1072886314_122617767/

[6] 央视新闻、新华社相关报道(波罗的海光缆受损、德芬调查、拉脱维亚—瑞典光缆、红海光缆受损)。https://news.cctv.cn/2024/11/19/ARTI9TfCTyIBrdSLYmNFDLon241119.shtml;https://news.cctv.cn/2025/01/27/ARTIsWS9SMIzO03A2fzjLKq9250127.shtml

[7] 光明网《海底光缆安全牵动世界神经》(海缆承载占比、红海受损)。https://epaper.gmw.cn/wzb/html/2024-07/17/nw.D110000wzb_20240717_3-07.htm

[8] 36氪《深海危机,一个国家从全球数字地图上消失38天》(红海受损、修复审批、预防性巡逻)。https://m.36kr.com/p/3818980892771715

[9] 新浪财经、IT之家(2025年9月红海SMW4/IMEWE受损、微软重路由Azure)。https://t.cj.sina.cn/articles/view/1826017320/6cd6d02802001guxs

[10] Nexans案例(Estlink 2 海底互联缆修复)。https://www.nexans.com/success-stories/estlink-2-subsea-interconnector-repair/

[11] 《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第87、112、113、114、115条(中国人大网)。http://www.npc.gov.cn/wxzl/wxzl/2000-12/15/content_3573.htm

[12] 大连海事大学法学院《破坏海底电缆行为的法律定性、管辖冲突与保护区合法性审视》(1884年公约与海洋法框架)。https://law.dlmu.edu.cn/2026013949.pdf

[13] 国际电缆保护委员会(ICPC)《政府保护与提升海底电信电缆韧性的最佳实践》及媒体问答。https://www.iscpc.org/documents/?id=3733;https://iscpc.org/news/media-enquiries/

[14] 中华人民共和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团(外交部2023年12月28日记者会,中国履行《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与海缆立法)。https://un.china-mission.gov.cn/fyrth/202312/t20231228_11214399.htm

[15] 欧盟委员会《欧盟电缆安全行动计划》(2025年2月21日)及2025年10月风险评估、《电缆安全工具箱》、2026年3.47亿欧元投资与13个CPEI项目。http://ec.europa.eu/newsroom/cipr/items/912140/en;https://ec.europa.eu/commission/presscorner/api/files/document/print/en/ip_26_327/IP_26_327_EN.pdf

[16] 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相关规则与审查(第214条、电信小组、2025年8月外国对手设备禁令、2026年SLTE许可),及Federal Register公告。https://www.federalregister.gov/d/2025-19658

[17] 环球网、中国国际友好联络会、中国新闻网(美国海缆监管与中国企业市场准入)。https://world.huanqiu.com/article/3zoA0YidESi;https://www.caifc.org.cn/uploadfile/2026/0512/20260512023016923.pdf;http://www.chinanews.com.cn/m/cj/2026/06-13/10639779.shtml

[18] 新浪科技《海底光缆产业发展报告》(四大集成商份额)。https://finance.sina.com.cn/tech/roll/2026-08-10/doc-inimvnpp4941034.shtml

[19] 国际电信联盟2026年7月报告转述(全球95%以上专业海缆设备由四家制造),转引自搜狐等。https://m.sohu.com/a/1093620729_121144482/

[20] 腾讯网、东方财富(亨通华海业务覆盖与营收)。https://view.inews.qq.com/a/20260616A05I8000;https://pdf.dfcfw.com/pdf/H3_AP202608111827867987_1.pdf

[21] 信通院/公开资料(中国17个国际陆缆边境站、与12国170余跨境系统、带宽超70Tbps;2004横贯欧亚陆缆)。https://13115299.s21i.faiusr.com/61/1/ABUIABA9GAAgudm1rAYons2slgE.pdf

[22] 经济日报《新数字走廊拓宽中亚互联网发展空间》(哈萨克斯坦约95%出境流量经俄中转、新建西向通道)。http://paper.ce.cn/pad/content/202610/27/content_340953.html

[23] Submarine Networks、RETN、Mordor Intelligence(欧亚陆地走廊、ACE数字走廊、TRANSKZ、路由多元化)。https://submarinenetworks.com/en/nv/insights/the-geopolitical-optical-illusion;https://retn.net/storage/ext/RETN_Whitepaper_1640x2360_Online.pdf

[24] 中国移动国际(PEACE海缆亚欧段,新加坡—法国15000公里)。https://www.cmi.chinamobile.com/sc/news-and-events/news/detail?id=2721

[25] 科学美国人及公开报道(全球维修船约60艘、专司维修不足20艘、船龄与更新成本)。https://maketecheasier.com/only-about-60-ships-in-the-world-can-fix-a-broken-undersea-cable-and-two-thirds-of-the-repair-fleet-will-hit-retirement-age-by-2040-without-a-3-billion-fix/

[26] Atlas Institute《The Silent Front: Cable Crisis in the Baltic Sea》(欧盟快速修复试点、修复时限)。https://atlasinstitute.org/the-silent-front-cable-crisis-in-the-baltic-sea/

[27] Submarine Networks(FCC强制HKT/PCCW Global退出美国市场)。https://www.submarinenetworks.com/en/nv/insights/fcc-mandates-u-s-market-exit-for-hkt-and-pccw-global

[28] 媒体测算(霍尔木兹海峡约7条光缆承载全球约35%洲际流量、亚欧约80%跨境数据,属估算口径)。转引自央视新闻、光明网相关报道及公开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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